这天,在她多次登台表演的剧院舞台上,艾普瑞尔告诉记者,她打算在40岁生日前后几个月离开人世。
她想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让医护人员帮她进行安乐死。
“我希望被我爱的人包围,让每个人都紧紧地拥抱我,在爱和支持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艾普瑞尔)
但跟很多选择安乐死的人不同,艾普瑞尔并没有身患绝症,也不是命不久矣。
她从出生起就有脊柱裂的问题,后来还被诊断出脊柱底部有肿瘤,必须长期忍受疼痛。
她服用强效阿片类止痛药已有20多年,并于2023年3月申请了临终医疗救助(Maid)。

(艾普瑞尔的药)
艾普瑞尔说,她每次动一下或呼吸时,都感觉脊柱底部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一样被拉扯,双腿也一直疼,这些都让她觉得无法再忍耐。
“我的痛苦和疼痛在不断增加,我的生活质量再也无法让我觉得快乐和充实。”

(艾普瑞尔的生活伴随着病痛)
艾普瑞尔的病都不致命,只要想活着,大概还能再活几十年。
不过,加拿大在有关“安乐死”的法律上日渐宽松,她还是顺利获得了批准。
她为此接受了2名独立医生的评估,按规定,医生必须告知她减轻痛苦的方法,并提供替代性治疗的方案,让她考虑清楚。

(艾普瑞尔)
目前,加拿大拥有全世界最自由的协助自杀(安乐死的一种)制度之一,类似的国家还有荷兰和比利时。
艾普瑞尔提出申请7个月后就成功获批了,如果是身患绝症的申请者就更快了,可能会在24小时内获得批准。
2016年,加拿大引入临终医疗救助制度,简称Maid,最开始是针对患有严重且无法治愈的身体疾病的成年患者,他们得的病会给他们造成无法忍受的痛苦。
2021年,“绝症”的要求被取消,规定变得更宽松。
又过了2年,加拿大政府计划向只患有精神疾病、没有身体疾病的成年人开放Maid,规定再一次放宽。
接受Maid的人当中,96%的人属于第一钟情况,即他们的死亡可以被合理的预见。
也就是说,患者正处于死亡轨迹中,包括癌症迅速扩散、只能存活数周的患者,也可能是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只能活5到7年。
还有4%的人属于第二张情况,就像上文的艾普瑞尔那样,他们还没接近死亡,但因为严重且无法治愈的疾病,而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
2023年,接受Maid的死亡人数为15343,约占当年加拿大所有死亡人数的二十分之一,这一比例自2016年以来急剧上升,接受安乐死的死者的平均年龄为77岁。

(艾普瑞尔已经获得安乐死批准)
大多数情况下,安乐死药物都是由专业的医生或护士帮忙注射的,这种情况被称为自愿安乐死。
科尼亚·特鲁顿(Konia Trouton)就是有权这么做的医生之一。
她是加拿大Maid评估师和服务协会主席,自相关法律出台以来,她已经协助数百名患者安乐死了。

(特鲁顿医生)
每次的程序都差不多,她来到被获准Maid的患者家,询问他们是否希望当天进行。
患者需要主导这个过程,然后给她“准备好了”、“准备就绪”的通知。
接着,特鲁顿医生会在患者的胳膊上绑上一条止血带,再将针头刺入患者手背的静脉,用于注射安乐死药物。
在她的医疗包里有一只听诊器:“奇怪的是,这些天我大多是用它来确定某人已经没有心跳了,而不是还有心跳。”

(特鲁顿医生的听诊器)
加拿大Maid程序是通过静脉注射安乐死药物,一般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起效。
现在常用的安乐死方法还有一种,也就是口服药物,患者服药后,几分钟内就会失去意识,但需要1、2个小时才会死亡,甚至可能要更长时间。
特鲁顿医生觉得,加拿大的这套系统更快捷、更有效,其他Maid供应商也这么认为。
“我会担心口服药,如果有些人因为疾病无法吞咽,如果他们因为呼吸困难或吞咽困难而无法把药吃完,会出现什么情况?”

(特鲁顿医生演示安乐死过程)
不过,Maid这件事在加拿大一直有争议。
记者问过艾普瑞尔,残疾人会不会因为协助自杀而觉得受到威胁,或者说,Maid是不是被当作获得更高质量护理的捷径?
艾普瑞尔不觉得有啥问题:“这是有保障措施的。”
“如果它不适合你,你没有主动要求选择Maid,那你就无法使用它,除非有啥正当理由。”

(艾普瑞尔)
但有人支持放宽安乐死的标准,就有人反对。
用批评人士的话说,加拿大是“滑坡”的例子,一旦通过协助自杀的法律,扩大使用范围和减少保障措施都将成为不可避免的趋势。
Maid的反对者表示,安乐死正逐渐被当作残疾人和有复杂医疗问题的患者的标准治疗选择,会被当作社会或医疗支持的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一位残疾意识顾问说:“在加拿大,获准接受Maid比获得政府的生存支持更容易。”
安德鲁·古尔扎(Andrew Gurza)患有脑瘫,需要坐轮椅,他表示尊重艾普瑞尔的决定,但他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就算我的残疾症状加重了,需要的护理更多了,我还是想活着。”
“要知道,有一条法律规定你可以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真的很可怕。”

(安德鲁)
安大略省伦敦市的全科医生拉莫娜·科埃略(Ramona Coelho)也是反对者之一,她的诊所为很多边缘群体和难以获得医疗和社会支持的患者提供服务。
跟上文的特鲁顿医生一样,他们都是Maid审查委员会的成员,负责审核该省的病例。
科埃略医生觉得,Maid已经失控了。
“我甚至都不会称之为滑坡,加拿大已经跌落悬崖了。”
“当人们有自杀的想法时,我们过去经常会给他们提供咨询和护理,对于身患绝症和其他疾病的人,我们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帮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现在,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恰当的死亡请求时,就会很快结束他们的生命。”

(科埃略医生)
科埃略医生的诊所里,一位患者家属维姬(Vicki)现身说法,她本人是一名退休护士。
维姬的妈妈曾因肺癌在这里住院,出院前几天,医务人员多次给她提供Maid的选择。
维姬觉得,这就像一种推销。
他们一家是天主教徒,所以她的妈妈没选择安乐死。
最后几天,家人把她接出医院,让她在自己的家中,体面而安静地离开。
维姬也不支持Maid:“这让我们觉得,我们一点儿痛苦都忍受不了。”
“不知道为啥,现在死都需要被协助,但其实之前很多年,人们一直是自然死去的。”
“现在,我们告诉人们这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这是一条简单的出路,可我觉得这只是在剥夺人们的希望。”

(维姬不支持安乐死)
总之,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为啥有些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甚至年纪轻轻,却想安乐死。
对于这个问题,还不到40岁就做出这种选择的艾普瑞尔,也说了她的想法。
“我们擅长掩饰,不让别人看到我们的痛苦。”
“但实际上,有些日子我已经无法掩饰,很多时候我都不能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饭也吃不下。”
“我不想再这样生活10年、20年或30年了......”

(艾普瑞尔)
ref: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3wxq28znpq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