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关税归因于川普一人是严重误判,应看清美国战略(图)



文/香港新范式基金会总裁 邵善波

特朗普口不择言,前后矛盾,善变,动作粗暴,欠缺原则,行事作风有别常人及政治圈子的习惯,这些都是事实。但如果以此作为了解特朗普的基本元素,制定应对政策的基础,则很容易产生严重的偏差及错误,非常危险。

特朗普在政坛上已打滚十多年,他在一些基本问题上的态度、提出的解决办法和处理方向,是非常一致的。起码在三方面,可以探讨特朗普在地缘政治、外交、全球大局上的战略取态。在国际关系、地缘政治及全球贸易生态的层面上,特朗普的政策是颠覆性的。这三个战略大变动分别是:

1.全面改变全球贸易格局

特朗普的经贸核心团队认为,目前全球的贸易格局对美国非常不利,也不公平,主要是美元汇价太高,贸易长期入超,使得美元外流,它们回流购买美国国债,造成美元汇价高企,不利出口,掏空美国制造业。

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对全球贸易伙伴征收10%关税(除了对加拿大与墨西哥做法有些例外),针对某些国家,如中国、越南,某些产业,如汽车,则另外加码。

全面使用关税壁垒,企图改变对外贸易情况,并不是特朗普的发明。美国在上世纪30年代,也曾用这办法。至于政策是否有效,会有什么附带后果,众说纷纭,但这就是特朗普企图“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基本对策。很多人会质疑,不同意这政策,但特朗普并不疯癫,而是坚定、强硬地执行这个由一些经济学者及贸易官员长期酝酿的关税方案。

应该指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有两种不同的目的:除了打乱及重组全球贸易现状,重整国内的制造业外,另一功能是作为谈判的工具和棒子,以取得与外贸无关的效果。这些措施可随放随收,如对加拿大及墨西哥的25%关税,目的是迫使他们按美国的旨意处理非法移民及毒品问题。这种性质的手段,可以用在任何一个特朗普认为不听话的国家上,如当委内瑞拉拒绝接受美国遣返的非法移民时,特朗普就使用这种手段,基本上与贸易无关。

2.全面战略收缩,进取性的“门罗主义”

从特朗普上台后对俄乌战事的处理,可以看到他企图带领美国回到20世纪初实行“门罗主义”时期,即:美洲是美洲人(即美国)的美洲。这是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在全球扩张后的一个重大转变,这也是一些人的观察结论。但应该指出,这次特朗普的战略收缩,外政重归美洲,也有恢复、巩固并扩大这个基本地盘的目标,所以有收复巴拿马(运河)、吸纳加拿大及格陵兰的政策。

很多人初时对特朗普突然打出的这三招并不认真,但特朗普随后做的动作,加上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对政商界的内部讲话(指特朗普是认真的,对情况相当了解),再没有人认为他只是讲讲。他在乌克兰及欧洲做的,绝对不是“逃跑主义”,而是有长远视野、整体思维的重大战略调整。这个政策背后,就是美国的当权派第一次公开及用行动承认,美国在全球的布局已超乎其国力所能应付的。以往美国内部这种声音也不少,但从没有获得当权者的认同和接受。

美国这次的收缩政策,就是企图减轻在全球各地不必要的负担,以集中力量处理内部问题,并重建、扩大及强化自己的基本地盘(北、中、南美洲),为打造美国的再次伟大建立基础。

3.承认及接受多极世界

与以上两个大政背后相应的另一个大变化,是美国在特朗普领导下,首次承认并接受“多极世界”这一现实,不再坚持美国事事要做“大佬”,这是特朗普当政的一个最重要的战略思维变化。即便是四年后他卸任了,无论哪个党派接手,这一局面也很难扭转过來,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这是全球地缘政治的一个重要转变。

自苏联崩溃后,美国变成独大,形成了全球的单极局面。经过过去20多年的变化,从事实上来看,多极世界已逐渐形成,但美国的的当权派并不接受这一现实,仍企图努力维持其霸主地位,虽然这越来越困难,越来越辛苦,但美国的主流倾向仍不愿意放弃这一思维和身份。这里有体制性质(资本体制/霸权主义)的因素,也有他们不能不维持这一地位的被动原因。

简单来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失去“一哥”的地位,美元也会失去它在全球的金融角色,其后果是令美国失去对美元利率、汇率的绝对控制权,这是一个美国难以承受的局面,其影响主要不在于外交层面,而是在于它将给美国内部治理带来巨大的挑战。

这是特朗普政府一个重大的地缘政治观念变化,在特朗普政府处理乌克兰情况上已体现得非常清楚。相比之下,“多极世界”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对我们及我们的国际关系影响极大。

这种转向对区域性的影响,简要来说包括:

1)美洲:会成特朗普下一步的政策焦点,收复、排外、巩固、扩大,是主调。巴拿马已降服,格陵兰将不会以购买的方式拿下,而是会用“波多黎各”方式,纳入美国的外交国防网络,在自治下成为美国的“领地”。加拿大成为美国一州的可能性则不大,因为此事必须通过加拿大的公投,及美国三分之二的州的同意。但通过各种经贸及政治手段,进一步将加拿大纳入美国的政经势力范围,则是无可避免的。

2)欧洲:角色淡化、承担减少,但不会退出。中欧关系改善的空间会扩大。

3)亚洲:角色淡化、承担减少。日本、韩国、菲律宾会成为受影响最大的国家,东亚的政治布局,可能会出现根本性的变化。相对,印度对美国的重要性会上升。

4)非洲:将是最不获特朗普政府重视的地区,处于近乎完全被放弃的地歩。中国在非洲的活动,阻力会较少,空间会更大。

5)中东:因特朗普个人及国内政治关系,以色列仍会是他特别关注的地区。

在俄乌战争上的表现


特朗普上台后,其对外政策的转变在俄乌冲突上得到了非常具体的反映。

对俄乌冲突的发生有两种论述,美(西)的说法,认为俄罗斯是个“独裁政权”,历来有扩张的习惯,俄违反国际法,攻击一个自由民主的主权国家,“吞并”他人的领土,这是不可接受的,要大力支持乌克兰抵抗,不然,其他欧洲国家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这一论述背后的考虑,是北约东进,尽量扩大美西方在东欧的影响,认为俄罗斯不敢动手,就算动手,在美西方的支持下,也不可能取胜。再进一步,在战争的压力下,普京政权可能崩溃,亲西方的力量可能接手上台,在国际地缘政治上,这是一个对西方阵营有巨大利好的变化。

另一种论述,是俄罗斯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全,坚决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及被美西方武装化,在美西方坚持东向扩充的政策下,被迫采取“特殊军事行动”。这不单是俄罗斯的认知,也有一些美国人认同这种看法,如基辛格、米尔斯海默以及杰弗里·萨克斯,当然,这些观点不会受到美西方的重视。

特朗普的态度,则是完全认同俄罗斯的看法,颠覆了美国政治主流过去几十年对俄罗斯及对这次战事的基本态度,一时之间,美国主流很难接受特朗普的转向。

特朗普彻底放弃了美国过去几十年对俄罗斯的政策,这是他在竞选时就已经明确宣示过的。到目前,美俄双方已进行多次接触,迅速解决了一些问题(外交事务、飞越俄领空的航权),至于俄乌战事停火的条件以及事后的安排,虽然目前正面临一些困难和阻碍,但也取得了相当多的谅解和共识,相信最后停火的结果,不会受乌克兰及欧洲的意见左右。

这一现象揭示了特朗普政府在地缘政治上的重大转变,预示着美俄关系可能会发生根本性逆转。这当然也会影响中俄关系,俄罗斯不再需要过分倚赖中国的支持。在多极世界下,中、美、俄会形成顶层的三极,在一定距离的下一层,有欧洲、印度、巴西、南非,这将会是一个复杂、危险而又困难的局面。

中国仍是特朗普外交政策的重点

中国崛起对美国各方面造成严重挑战的事实,是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转变的一个主要原因,这与上届政府并没有什么分别。现实是,如果美国不改弦易辙,仍然维持过往的路径,很可能会输掉和中国的竞争,这是美国无法接受的事实,也渐渐成为美国的主流意见,是特朗普施政变化的背后原因,只是特朗普的处理手法不同。

目前除了关税问题外,中美关系相对平静,这很可能是由于特朗普需要时间部署、调整策略。这种调整看起来很有必要,因为自奥巴马为了针对中国,将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区后,美国对中国的种种打压效果都不显著,故此,美国必须寻找新的手段,才能保证中国不会超越美国。在这一问题上,特朗普的目标与其他人是一致的,只是手法很不同。

拜登政府的主要手段,是与盟国联手共同向中国施压,但在特朗普的新政下,这已变得不可能。加征关税是特朗普最重用的手段,除了直接增加对中国商品的关税外,也会用强制手段,逼使其他国家也向中国增加关税。

至于限制高科技产品向中国出口,特别是高端芯片,由于涉及的国家不多,在美国的压力下,实施这种限制相对容易,并且还会加强。不过,这两种措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给中国带来挑战,但无法从根本上阻止中国的进一步发展。

寻求和俄罗斯重建关系,会是美国针对中国的另一重大部署,俄罗斯看来也乐于处在左右逢源的位置上。一旦俄乌战争结束,美俄恢复政经关系,美国会将中国视为唯一的对手,这有助于美国集中力量进行针对性的打击。一些意见担心俄罗斯因此会疏离与中国的关系,这是过分简单的推测,普京不会那么短视,中俄关系发展到今天亦有一定的基础。

总而言之,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就是美国的新政府,仍会以中国为头号对手。但遏制中国的策略有何调整?仍有待观察。在此背景下,中美关系是否必然会全面走向恶化?看来也不是必然的,因为特朗普厌恶战争,喜欢做买卖,自认是交易高手,中美双方能否在一些问题上达成交换,这种可能性也不应排除。

中美之间的竞争,以及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只能拖慢而不是改变中国走向强大的步伐,直到美国愿意面对、正视这一事实,并知道不能逆转时,问题才有可能解决。以美国好斗、好胜的民族性格,这一过程可能非常漫长。

中国台湾问题

鉴于特朗普对地缘政治的认知,台湾问题在美国政策的视野内可能出现根本性的变化。有别于传统的看法,特朗普不认为台湾问题涉及美国的根本利益,不认同维护“第一岛链”的必要性,不相信“失去台湾”会损害美国的信誉这一说法。他认为“保护台湾”不是美国的必然责任,台湾应该付出足够的补偿。相反,台湾的芯片产业会伤害美国的利益,危害美国的安全,需要返回美国。

在这种思维下,美国和台湾之间的矛盾很大,已引起台湾一些人极大的不安。这不是特朗普政府外交及国防系统官员的思维及立场,只是特朗普的个人观点。特朗普的国防、国安、外交班子,基本上是传统的极右、反共、反中分子,两者在这一问题上有很大的差别。美国的对台政策最后会如何,是特朗普与他的外交国防班子互动的结果,但特朗普会是最后的决策者。

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政府治下的台湾问题,有出现重大变化的可能。这种变化会偏向两个极端:一种是中方付出某些代价,与美方达成某种交易,解决了我国统一的问题;另一种可能是美方政策挑动了我方底线,我方被逼以武力解决。对这两种可能,我们应同时做出预案及准备。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是处于被动位置,维持现状是美国能够做到的最大极限,而收回台湾则是我们明确及坚定的目标,成事只是时间的问题。美国现在亦有声音承认台湾回归中国是必然的事情,主动权在我方,这是台湾问题在特朗普上台后的基本格局。

特朗普现象的成因

特朗普企图打破现有美国国内和国际秩序的目标是明显的,正如他日前在国会所宣示的,行动仍然处于开始阶段,会继续推动下去。

事实上,特朗普是在美国内部各种对现状极度不满的力量的支持下,再次上台执政的。他正领导着一场大变革,其目的是彻底整顿美国的国内秩序,也全面改变国际格局和美国在全球的角色。在一连串不寻常、甚至显得错乱的大动作背后,如果没有一套即使不是很全面及深刻的计划,至少也有一套构想、一种思维、一个清晰的目标,而且前后相当一致。这样大幅度的改变,不可能只是个人行为,必然有一股庞大的社会力量及社会现实做支持,在分析特朗普的政策及考虑如何应对时,不能忽视这一点。

我们应该留意这些新力量的组合,除了失落及不满的美国中下层阶层外,其成员也包含了不少新兴的高科技群体。他们在对政府过分规管的顾虑下,仍积极支持及参与了特朗普的新政,并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组合,特朗普的施政,在各方面的表现,绝不能单从他的个人性格、脾气、行事风格来进行解释及推测。

以上观察试图说明,切勿小看特朗普的意图及举措,也切勿错判特朗普的动机与目标。他可能失败,也可能转向,但他正在推动一场既会改变美国,也会改变世界的大改革,在他目前的“大破”中,亦可以看到一些“大立”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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